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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东曲阜孔庙“千年论坛”
----汤一介教授论寻求“全球伦理”的构想 （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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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一介：谢谢这位同学。在二十世纪首先把国学提出来的是梁启超他们这些学者，那么当时为什么他们提出一个“国学”的概念？就是因为当时西方的文化传入中国有了一个“西学”的概念，因此相对应的就有了“国学”的概念，所以国学概念的意思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。那么现在已经经过了差不多100多年，我们还在讲国学，为什么我们还要讲国学呢？就是由于在人类即将进入到21世纪之际，每一个民族和每一个国家，每一种文化都应该参与到共同建设21世纪的人类社会，所以我们怎么样把我们的中国传统文化能够贡献于21世纪，这是需要我们这一代的学者，特别是年轻的像刚才提问题的这位青年学者，是你们的责任。但是我这也需要讲另外一点，在我们发扬我们的传统文化的同时，绝不要忘记还要细心地学习西方文化。因为如果我们要正确地了解我们的文化的长处和短处，一定要了解西方的文化，如果我们了解了西方的文化，我就可以更客观地看到我们自己文化的优点和缺点，这是个相互的关系。所以我也劝年青的朋友们，你们在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时候，发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时候，不要忘记了还要大力地学习西方的文化。谢谢！
王 燕：刚才导播告诉我，我们的热线是非常地热闹，此起彼伏，她收集了几个问题，我挑选了一个代为传达一下。这是一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，他想问您，他说他认为儒家学说过于理想化，是一种道德空想主义。孟子曾说人性本善，他主张靠道德自觉来消除邪恶，但是像维持交通秩序这样的事情，还是要依靠罚款，纯粹的靠道德自觉是不行的，您怎么解决这个矛盾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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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一介：我想维护一个社会的健康和合理的发展是两套东西来维护的，一套是道德，一套是政治法律制度。我们可以看到，因为我去美国的次数比较多，到欧洲也去过一些次，但是他们的社会问题非常非常多。但是相对地讲，他们的社会还是比较稳定的，原因是什么？他是两套，一套是他有基督教，那么基督教的伦理维系着他整个社会。再有一套就是他政治方面的制度，所以我想不可能是一套来维护一个社会的健康和合理，必须是两套。那么这里还有一个问题，孟子讲性善，常常误解认为孟子讲的“人性善”就是人性全部都是善，其实孟子不是这样讲的。孟子讲“人异于禽兽者已稀”，他和禽兽不同的就是那一点点，那一点点就是人性。但是他还有很多地方是和禽兽一样的，那你怎么办？就要用你那一点点人性的东西来克服那些非人性的东西，所以并不是他说讲性善就是人什么都是好的，什么都是对的，那不可能。
观众２：汤教授，你好！我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。我了解到您的夫人乐黛云女士是研究中西方文学比较的，那么请问汤教授，您是怎样使这个中西文化合壁的家庭保持和谐的呢？
王 燕：汤教授，看来对您作了一番调查了解。 |
汤一介：谢谢你的提问！我想我们在家庭关系上面可以说是比较和谐的，而且也可以讲是互补的。从一个方面讲，我对于中国文化了解比她多，这可能是事实，因为她常常有关于中国文化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。比如说：她经常把国语中的正语“何时生物，同者不济”，她老讲成“何则生物”，总是讲错，我提醒过她很多次，她也不能纠正，为什么？就是因为她对这个“时”字不太了解，所以我在了解中国文化的根底上讲比她好。但是另外一方面，她对西方的了解比我多，因为她从81年到84年在美国也呆了差不多三四年的时间，而且都是在最好的地方。首先在哈佛大学，后来在伯瑞克利加州大学，她在那儿对西方文化有比较多的了解，比我了解得深入一点。比如说“后现代”，“后现代”到底是怎么回事，我就一直也弄不清楚，我就问她“后现代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所以总的讲，她对国外的情况比较熟悉，像这个月18号她要到南非去，她在全世界跑的地方比我多得多，所以对外国文化了解比较多。因此我们在这个方面可以互补，还有一点我必须说，在中国过去的传统，比方说都是主张男主外女主内，对不对？可是我们的家庭是男主内女主外，真的，每天早饭是我做，收拾屋子是我收拾，她不管，她管的是什么？就是弄电脑，了解各种信息，然后告诉我有个什么事，所以她是主外我是主内。这个呢也说明我们能够和谐相处，因为我愿意主内，并不是被迫的，我是自愿地主内。
王 燕：看样子，汤教授是在身体力行儒学的亲亲。首先爱自己的家庭，这是一个学贯中西的家庭，细心的朋友可以在书市上发现乐黛云女士和汤教授合著的书籍，怪不得汤教授提倡我们研究国学的同时千万不要忘了西方的文学。好，再看看现场的观众还有哪位有问题。
观众３：我是来自曲阜市旅游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，我从您“寻求全球伦理”的构想的讲学中，发现一种充沛的激情。我个人很同意您提出来的“和谐的破坏导致人类精神危机”的看法，我相信这不完全市危言耸听，但是我们作为力量微弱的个体又能做些什么呢？
汤一介：我想你提得非常重要也非常好。当然作为每一个个人讲，他（她）对这样大得问题真正能起什么作用很难讲，但是我们想，个人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起作用。一个就是你首先了解和认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，而且能够来宣传它、讲解它，让人家了解它，这是非常重要的。如果我们自己了解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，而不去告诉别人，不去告诉社会有这样的问题，那应该是我们是失职的，没有尽到责任，所以首先我们应该去把这样的问题告诉大家，它是一个问题，让大家重视它。其次我们应该做，比方说很多事情我们是可以做的。现在对人和自然的和谐的破坏非常严重，环保问题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，我们应该保护这些树木花草，应该保护这样一个很好的环境，我们应该参加植树。比方我是中国文化书院的院长，我底下有一个叫做自然之友的分院，他们就做环保工作。做什么呢？保护野生动物，到内蒙古去植树，就是你不仅要说，你不仅要宣传，而且你自己要做，以身作则地做。如果我们大家都能做到这两点的话，我觉得对于这种人和人之间的和谐的破坏，人和自然之间的和谐的破坏就会得到纠正。所以清华不是提出了一个从我做起，我想我们每个人都要从我做起，那么这些问题可以得到逐渐的解决。谢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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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 燕：我想从我做起，可能就是您，首先在散场之后将您的矿泉水扔在垃圾桶里面，或是将你用过的废电池收集起来放在专门的处理的地方，或者像汤教授说的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刚才我们这边网站的朋友告诉我，网上的贴子也是非常地踊跃，我在这里也选了一个题目代为转述一下。这是一位我们节目的热心观众，他说他曾经看过我们在岳麓书院举办的“新青年千年论坛新儒学派”的杜维明教授的讲学。在那次讲学中，杜维明教授演讲的题目是“儒家人文精神与文明对话”，而且其中也提到了“全球伦理”的问题。他想请问汤教授，您认为自己是否也属于“新儒家学派”？
汤一介：谢谢这位提问题的朋友。我不属于新儒家学派，我和新儒家学派有相当大的不同，但是我尊重儒家思想，我也欣赏孔子很多思想。我跟新儒家的接触是从1983年开始，1983年我参加那个在加拿大蒙特利亚开的第17届世界哲学大会。第17届世界哲学大会是第一次设立中国哲学的讨论组，以前都没有中国哲学讨论组，以前中国哲学都是搁在东方哲学里面讨论，这一次是第一次。我参加那个会，我在会上有一个演讲，就讲儒家思想第三期发展的可能性。因为杜维明先生他们也讲儒家第三期发展，我也讲儒家第三期发展，我是针对他们的讲法来讲的，因为新儒家有两个基本观念，当然不是它全部观念，我认为是不正确的。一个他们认为，孔子的内圣思想可以开出适应现代民主政治社会的外王之道来，这就是中国儒家所讲的“内圣外王之道”。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，因为从儒家的学说里面，它原来并没有丰富的民主思想，它有些民本思想。第二，他们认为可以从儒家的心性说中间可以开出他们叫做良知的坎线，这个说起来很复杂，不去讲它可以开出一套科学的认识的系统，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。我就首先要讲一个问题，任何一种学说你必须给它一个定位，它能解决什么问题，它不能解决什么问题，没有一种学说可以说它能解决人类社会的全部问题。没有这种学说，如果说有这种学说，它一定是伪科学，所以儒家学说你要把它定位在能解决全人类社会的所有问题，那就糟蹋了儒家的学说。我想儒家的学说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，解决什么问题呢？也许是两个相互联系的问题。一个是调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，另外一个提高人的道德修养，这两个相互联系的问题。如果我们在这个方面来发挥或发展，或者叫作我们对儒家可以发挥作用的这些方面进行现代的诠释，那么儒家对现代社会会发生很好的作用，所以我在那个会上就讲，我讲的是一个真善美的问题。我说儒家的学说，当然不仅是儒家可能用三个基本命题把它概括出来。一个是天人合一的问题，这是解决一个真的问题，就是人道怎么来附合天道；第二个是知行合一的问题，你所知道的、你所主张的应该去身体力行，所以知行要合一；第三个是情景的问题是解决美的问题，人的审美是怎么来的，它是人的主体和客体相遇。情和景，人的感情和景相遇而产生美感，所以王夫之讲“情景一合”，情和景一相合自成妙语，就会产生很好的诗来。他那是讲的诗，我说我的想法，我们应该就这些方面来考虑中国或者儒家思想它的意义，不要去企图用科学民主来觉得儒家思想里头一定有现代的科学民主。没有没关系嘛，没有科学民主的思想，或者科学民主的思想比较少，我们吸收就得了嘛。鲁迅不是讲拿来主义吗，我们没有的，我们就把它拿来，对不对？同时我们发挥我们自己的优长，所以我不是新儒家，但是我欣赏儒家的思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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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 燕：好，谢谢汤教授！在我们的卫视网站上面，有一位叫喻亚飞的网友，他发来这样一个贴子，他说他不是一个内行，但是今天看了您的讲学之后，开始对儒学产生了兴趣，他想请您推介几本了解儒家伦理的书籍，最好是通俗易懂的。
汤一介：我一向是主张，比方你要了解孔子，最好读孔子的原典，就是读《论语》。现在有不少关于《论语》的比较可靠的注释，我想最重要的就是梁伯骏的那个《论语注义》吧，《论语注义》它还是比较可靠比较平实的，一个《论语》的注解本，《孟子》也有梁伯骏先生的注释，他的注释都是比较平实、比较可靠的。当然也还有些的别的学者，对孔子思想或者孟子思想的解释，我想当前，也许解释得还可以的有冯友兰先生的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，大概解释得还可以。不过我总觉得最好是读原典，读原典可以直接了解孔子的思想，比较准确。
观众４：我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，如果中国加入世贸的话，我想可能会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产生一定的冲击，您认为这是弊大于利呢，还是利大于弊呢？谢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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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汤一介：首先我要声明我不是经济学家，到底加入世贸会怎么样，我不是特别清楚，但是我直观的一些想法。加入世贸以后，开始会对中国社会有个相当大的冲击，特别是在经济方面有个相当大的冲击，我们的经济要作许多的调整才能适应WTO的要求，它一定会有这种东西。那么对于我们的精神生活有没有一些问题呢？我想也会有一些问题，可能有两个方面的问题。一个方面加入WTO之后，我们国家必须更好地吸取西方的有意义的资源，这是一方面。因为无论如何，西方在今天，它的文化它的科技还是主导的，它在世界上还起主导作用的，我们还是有很多地方要向他们学习的。比方政治法律制度，当然科技就不用说了，但是同样也会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。因为西方文化中间它自身就存在非常多的问题，而且现在的西方学者越来越多地认识到了西方文化中的问题。比方说个人主义的问题，现在有相当多的学者认识到这一点，国家、家庭、集体还是非常重要的，所以这些情况我们要对它加以分析，看看哪些方面是对我们有利的，我们就尽量去吸取；哪些是对我们不利的，我们就要去想法抵制它，削弱它的影响；而中国的传统文化，比如孔子的思想，有一些可以起抵制西方一些不好的东西的作用。比方说，我们特别注重敬老，西方在这一点是不如我们的，那么我们这些思想可以抵制西方不好的思想的影响。谢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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